但是这一回,息停倒是没能走通。反倒是霍恂,此次相见,李贵妃上下打量他一番,很是赞许了他一番,又和颜悦色地与他与今上说了会儿话,这才回去。
霍恂行礼送她,余光里瞧见今上的目光就像黏在李贵妃的后背上似的,脸上的笑挡也挡不住,直等到李贵妃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,才将目光收了回来。
他对霍恂道:“息为止的妻子,是贵妃的妹妹,这你知道罢?”
霍恂道:“知道。”
今上负手道:“他们夫妻之间不大和睦,如今已经分居。贵妃因为此事,对息为止很不满意。”
所以才愿意霍恂搅局,她巴不得有谁来给息停送些麻烦。
霍恂听着这话,垂着眼,没有接口。
今上又道:“晚些也不妨。你仔细看看宁都的局势,眼下不见他们有和好或者和离的迹象。但这也未尝不是个好事,看你如何把握。”
他似笑非笑地觑着霍恂道:“只是你莫也着急,别和息为止似的,性子闹起来连分寸也顾不上。都是一家人,贵妃日日忧心,朕看着也不舒畅。”
这话就是在提醒霍恂,务必要把握住息停眼下家事不宁的时机,必要时甚至无妨推动一把,只要莫闹到李贵妃眼前,随他做到什么地步都无妨。
那回相见,霍恂口中将这话带过去了,但心里压根没将今上这话记着。
一来,自己和息停的关系摆在那里,实在是没必要干这种戳心窝的事情,是人总有逆鳞,若是将息停逼急眼了,才是件难处理的麻烦事。
二来,眼下有息偌夹在中间,他对她来说尚不算是什么重要之人,真要发生了什么,她必然是站在她家人那边,但息停未必会有这样的善心将她护着。
此局落败便落败,婚事晚些就晚些。息停无非是想多做准备,又不是真要阻止他们的婚事,他何必在婚期这种事上一来就争个头破血流。
不值当。
霍恂与息偌走在一起,脑中一瞬间划过过去这许多破事,脸上却仍旧是一副温和的表情,半分也没叫息偌看出端倪。
息偌什么都不知道,还以为他这些日子就是送送礼物、安排婚事呢。
她一面走,一面与他道:“你也没必要三天两头地就给我送什么东西,我什么都不缺,总之现在婚事落定,你也用不着做这些给人看。”
哪里都是为了做给人看的?
霍恂问她道:“是吗?外头人看见了,都说什么?”
息偌有些无语道:“说你性情好,温润如玉,彬彬有礼;说你情深一片,寒冬腊月里拖着病体,还去给未婚妻置办礼物;说息四娘子真是娇蛮无理,偏偏就是运气好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就有些气来,半怒半怨地瞪他一眼,恼道:“都是夸你贬损我的。”
霍恂听见这些话便笑,道:“你真是不出门,怎么不寻些好听话来听?若是谁贬损你,你上去撕了谁的嘴,横竖我是给你撑腰的。”
息偌道:“得了罢,我哪有那精力天天出门。”
她苦着脸道:“贵妃这些时候派了嬷嬷来,要讲讲宫中大仪典的规矩,将我成日约束在家里。若是从前,我还能去找嫂嫂,托她救救我,眼下是不能了。”
这就是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。她长兄对不起她嫂嫂,她可没有呀,怎么宫里的贵人烧起火来,竟拿她当柴使。
霍恂挑眉道:“这可不像你。那嬷嬷整饬你,但你在自己家里,就没些教训她的手段?这总不应该。”
息偌瞥他一眼,神色又俏丽地飞扬起来,道:“那我自然也是有办法的,总不能在外面受委屈,在家里还受这个委屈。”
霍恂笑着看她,心里却在盘算,下次入宫也得请今上与李贵妃说一声,和息停不对付就去闹息停,别折腾这么个小姑娘,将来她都得将账算在自己头上。
眼下,他只与她道:“若嬷嬷再疾言厉色、以下犯上,你将事闹得大些也不妨,最多她就是回宫去与陛下、贵妃告状。陛下不会管这些,贵妃也只会寻你兄长的麻烦,不会和你计较。”
息偌不信道:“我若不见她也就算了,但将来若是与你一起,必然常去见她。你与长兄也不能一直护着我,得罪她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霍恂倒是不大在意,道:“不入宫就不去,这也没什么,你当陛下有多想和这些世家子女们谈笑吗?再说了,那些规矩,我自己都不喜欢,你也没必要学得那么认真。”
若是将她约束狠了,套在这些礼节的笼子里,她也就不有趣了,那可不是他希望看到的。
息偌偏头问道:“真的?”
霍恂点头应道:“当然。”
息偌是一点没信,扭过头轻声嗤了下,道:“算了罢。我可不希望将来为了这些礼节上的事出什么差错,平白给自己添什么麻烦,那就太亏了。”
霍恂对她道:“那你大可放心的。若是真想寻事,没差错也能挑出差错来。无中生有懂不懂?”
息偌十分怨念地望着他道:“你就不能说些好听话吗?”
霍恂笑道:“我劝你不要容忍,是你不听的。”
息偌反驳道:“你懂什么!我是为了我的好嫂嫂忍辱负重!”
她看着霍恂若有所思的神情,声音提高了些,警告他道:“我可告诉你,你要对付就找我长兄去,别打我嫂嫂的主意!”
霍恂问道:“这么喜欢你嫂嫂?”
息偌道:“我倒巴不得这是我亲姐姐呢。”
这样她还能撒个泼,抄起花园里的扫帚把那位坏姐夫撵出去。
霍恂目光看向前路的影影绰绰,似笑非笑道:“你的亲姐夫来了。”
息偌是息家这辈第一个女孩儿,哪里来的什么姐姐?霍恂这句话一出口,她就反应过来是息停来了。
她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,立刻顺着霍恂目光的方向警惕地看过去,果然看到那边小径之后,息停穿着居家的常服,拢着件半新的厚袍缓缓走来。
霍恂看着她跟只受惊的兔子似的,原本是挺好笑的一个场面,但他唇边的笑意此刻却没那么真了。
他来回打量了一回这兄妹俩,问道:“就这么怕他?”
他满眼都是些“你不是他亲妹妹吗”的不解,在此之前,他知道息偌害怕息停,还以为只是嘴上说说而已。
息偌紧张到目不斜视,背都挺直了,看向她长兄走过来的方向,只有嘴唇微动,与他说话道:“你不知道,即便是我那些叔叔们来了,也是要害怕他的。”
“是吗?”
霍恂将目光放在前面,眼见着息停走近了,息偌将将准备要与他见礼的时候,他突然开口高声唤道:“息大郎君!请先止步!”
息停原本就是过来找他们的,听见这么一声,脚下下意识放缓了半步,立住了,问道:“怎么……”
而趁着这个空荡,霍恂却突然伸手,隔着斗篷握住了息偌的手腕,将她向旁边拉着快步跑开了。
息偌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拉走,她脚下跟着霍恂移动得飞快,脸上的表情却还是错愕的,头也往后转着看了看,对霍恂惊愕道:“你跑什么!”
霍恂也没跑太远,和息停拉开了一段距离就停下来,回头望着息偌,十分自若地道:“你不是害怕他吗?惹不起还能躲不起吗?跑远点,免得他再吓唬你。”
息偌一拳头就砸到他身上,道:“你等下走了,我还在息家呢,到时候他来找我算账、教训我,那我怎么办?”
霍恂十分洒脱道:“我都看不见了,还要管吗?”
息偌没忍住又砸了他两拳,怒道:“你要害死我了!”
霍恂方才突然跑起来,呛了些凉风,此刻被息偌一砸,虽然没多大力气,但还是觉得喉头发痒,握拳掩口转向一边,轻轻咳了两声。
息偌的动作立刻停了下来,她有些迟疑地发问道:“你现在的身体这么虚弱了?”
她也没用什么力啊。
霍恂面无表情道:“冷风呛我,没良心的息四娘子也呛我。”
息偌无语道:“谁呛你了?我与长兄见个礼不就好了吗?谁让你跑了!”
霍恂好歹跑的时候还是看着路的,这么一跑,再沿着这个方向去,又要回到他们方才对坐的暖阁。
他将喉咙里那股痒意压了下去,道:“得了,你顺着这边,直接回居所罢。我过去拦着他,保证他找不到你那儿去。”
他错身向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道:“婚前我不会再来息家了,你可还有什么事吗?眼下告诉我,我可去处理。”
息偌想了想,摇了摇头。
她能有什么大事啊?真有事,也是她双亲和兄长在前替她处理,轮不着他来。
于是霍恂便道:“我还叫侍从时不时来给你送些东西。你若有什么事,不拘写信或者口信儿,直接告诉他就成,我知道了就去料理。”
息偌抬头看他,他神色倒是很认真,这么微微垂首殷殷叮嘱,倒是生出些很是温柔的样子来。
她心里骂着“美色误人”,想,都怪他生了这样一副好皮相,所以明明性情恶劣,但她也总是生不起气来。
也都怪她,真是天下善解人意第一人。
既然他都这样叮嘱了,于是息偌也就应声道:“知道了。”
霍恂点点头,这才要转身离去。
息偌看着他背影,想起来,他上次生着病回去,这次见面,她也没问过他养好了没有,不过看今天他与她说话的样子,气色倒是还好,表情也没有太多倦怠,应当是好了的。
她下意识开口想要唤他一句。
“霍……”
不对劲。她要直接叫他名字吗?剩下那个字她可叫不出来。
算了。
但是他似乎还是听见了,脚步停下来,回头又看她,带着些问询之色看向她。
息偌心里定下来,回望他问道:“上次说要给我准备一匹小马,你还记着没有?”
霍恂闻言微微一怔,很快又反应过来,答她道:“都准备好了,你随时来看。”
随时?她才不要随时。真是给他脸了。
阿爹都说了,息家也要自恃身份端一端架子的,她也是有自己的脾气和格调的,才不要他一招呼,她就巴巴地跟去。
虽然她的确很想要看看自己的小马。
息偌故作骄矜地点头道:“那就年后再去。”